車隊裝了內鏡頭之後:台灣導入駕駛監測,難的從來不是技術是人
台灣車隊導入 AI 駕駛監測,失敗的案例幾乎都不是系統爛,是鏡頭三個月後被遮住了。這篇談的是技術以外的功課:個資法怎麼過、勞資溝通怎麼談、以及那個決定成敗的定位問題。
車隊裝了內鏡頭之後:台灣導入駕駛監測,難的從來不是技術是人
一位在桃園經營中型物流車隊的朋友,去年花了一筆錢裝了駕駛監控系統。七個月後我問他用得怎麼樣,他笑了一下說:「有三台的鏡頭角度被撥歪了,兩台貼了膠帶,剩下的司機開車會刻意坐得很正——但只有在他記得有鏡頭的時候。」
這個結局在台灣不算少見。而它跟系統準不準、演算法強不強,關係其實很小。
先講結論:這是一個組織問題,不是採購問題
駕駛監測的技術這兩年成熟得很快。歐盟法規推著整個供應鏈往前跑,〈車內那顆鏡頭背後是誰〉那篇整理過,現在市面上的方案偵測分心、昏睡、使用手機、未繫安全帶,準確度都到了堪用的水準;Jungo Connectivity 這類後裝方案更是車隊今天決定、下個月就能施工。
所以技術不是變數了。真正的變數是:你的駕駛願不願意讓它開著。
而這件事取決於一個問題的答案——你要拿這些影像做什麼。
第一關:個人資料保護法
先把法律的部分講清楚,因為這一關沒過,後面都不用談。
車內影像可以識別特定的駕駛,屬於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定義的個人資料。所以你在蒐集之前,有幾件事要做到:
明確告知蒐集目的。不能只說「行車安全」,要具體——是用於事故責任釐清?疲勞預警?還是駕駛行為改善?目的寫得愈模糊,後續爭議愈大。
取得當事人同意,而且最好落成書面。口頭說過、公告貼過,在爭議時的證明力差很多。
明訂保存期限。影像要存多久?三十天?九十天?期限到了會不會自動刪除?這一條在實務上最容易被忽略,但它是「合理蒐集」的重要判準——沒有期限的保存很難說得過去。
界定存取權限。誰可以調閱?需要什麼程序?會不會提供給第三方(例如保險公司、客戶)?這些都要事先說清楚。
還有一個很多業者會漏掉的地方:乘客的影像。如果你經營的是客運、遊覽車、計程車隊,車內鏡頭拍到的不只是駕駛,乘客的影像同樣受《個資法》規範。這部分的告知方式(車內標示、上車提醒)要一併規劃。
第二關:勞資溝通——那個決定成敗的定位問題
法律做到了,接下來是真正困難的部分。
我看過的成功與失敗案例,差別幾乎都在同一個地方:這套系統被定位成什麼。
定位一:咎責工具。系統紀錄分心次數,月底納入考績,達到一定次數扣錢或約談。
這個定位的結局幾乎是固定的:第一個月有人因為紀錄被罰錢,消息在司機群組傳開,然後鏡頭開始被遮住、角度被撥歪、線被拔掉。你會得到一套帳面上有裝、實際上沒在運作的設備,以及一批對公司多了一層戒心的員工。
定位二:保護工具。系統的影像主要用於事故發生時證明駕駛的清白,以及在偵測到疲勞時即時提醒。明確承諾不作為扣薪或考績依據。
這個定位能不能成立,關鍵不在你怎麼說,在第一次出事的時候你怎麼做。如果真的有一次事故,影像證明了駕駛沒有過失、公司據此向對方求償成功——那套系統在那家公司就站穩了,之後不用你推,司機會自己檢查鏡頭有沒有髒。
反過來,只要有一次你拿那些紀錄去扣了誰的錢,之前講的所有話都作廢。
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在限制管理權限。但這是實務上的取捨:一套被信任但只能拿來保護人的系統,價值遠大於一套被抵制到無法運作的系統。
第三關:分階段導入的具體做法
如果前兩關你想清楚了,實際執行建議這樣走。
第一階段(一到兩個月):小範圍試行。挑三到五台車、找願意配合的資深駕駛,不設任何考核。這個階段的目的是收集兩種資料——系統的誤報率(台灣的路況與駕駛習慣跟歐美不同,誤報是必然的),以及駕駛的真實感受。
第二階段:調整與公開。把誤報的情況整理出來跟供應商調參數,同時把第一階段的數據對全公司公開,包括系統抓到什麼、沒抓到什麼、以及你打算怎麼用這些資料。透明度在這個階段比任何宣導都有效。
第三階段:擴大並建立回饋機制。擴大到全車隊,同時給駕駛一個申訴管道——系統誤判的時候,人要能夠說「那不是分心,我在看後照鏡」,而且這個申訴要真的被處理。
第四階段:檢視實際效益。半年後回頭算帳:事故率有沒有降?理賠爭議有沒有少?保費有沒有談下來?如果這些數字沒動,那問題可能不在駕駛,在你的路線規劃或排班——那是另一個要解決的問題。
幾個台灣特有的實務細節
排班與工時。台灣物流與客運的疲勞問題,根源常常在排班而不在個別駕駛。如果系統天天在某個班次抓到疲勞,那是排班設計的訊號,不是那位司機的問題。用系統的資料去檢討排班,比去檢討司機有用得多,也比較站得住腳。
機車配送。台灣大量的最後一哩配送用機車,而市面上的 DMS 方案幾乎都是為四輪車設計的——包括 Smart Eye 這類主攻巴士與卡車的商用車產品線,假設的也都是四輪駕駛座艙。這塊目前沒有成熟解法,別被業務的簡報帶過去。
與行車記錄器的關係。台灣行車記錄器的普及率極高,但絕大多數只有朝外的鏡頭。加裝內鏡頭在法理與實務上是不同的一件事——外鏡頭拍的是公共空間,內鏡頭拍的是特定個人,兩者的個資義務完全不同。不要因為「我們本來就有行車記錄器」就跳過告知同意的程序。
TheAI學院 總結與評語
台灣過去幾起重大交通事故都跟駕駛疲勞有關,這個需求是真的,不是廠商炒出來的。我也認為駕駛監測系統長期會變成台灣商用車隊的標準配備,就像行車記錄器一樣。
但我想說的是:這類系統在台灣的導入失敗率高,原因幾乎從來不在技術。設備會不會被信任、會不會被遮住、半年後還在不在運作,取決於一開始你把它定義成什麼。
評語:問問你自己一個問題——如果有一天系統的紀錄對公司不利、但對駕駛有利,你會怎麼用它?你的答案就是這套系統在你公司的壽命。
給台灣車隊主管的具體建議有三個。第一,在採購之前就把「資料怎麼用」寫成書面政策,而且發給每一位駕駛,不要等裝好了再講。第二,第一次事故發生時,優先用影像保護你的駕駛,這一次的做法會決定接下來三年。第三,如果系統持續在特定班次抓到疲勞,去看排班表,不要去看那位司機。
技術這兩年會愈來愈好,但這三件事,沒有任何供應商能替你做。
資料來源
本文依公開法規與產業實務整理,個案適用請諮詢法律專業人士;涉及勞動條件調整應依《勞動基準法》相關規定辦理。
常見問題
車隊裝內鏡頭,法律上一定要取得駕駛同意嗎?
車內影像可識別特定駕駛,屬於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的個人資料,蒐集前必須明確告知目的並取得同意,而且建議落成書面——口頭說過或只貼公告,爭議時的證明力差很多。同時要明訂保存期限與存取權限。還有一個常被漏掉的:如果車上會載客,乘客的影像同樣受規範,告知方式要一併規劃。個案適用建議諮詢法律專業人士。
為什麼不能拿系統紀錄當考績?
法律上不是不能,但實務上這麼做的系統活不久。我看過的失敗案例都是同一個劇本:第一個月有人因紀錄被扣錢,消息在司機群組傳開,然後鏡頭被遮住、角度被撥歪、線被拔掉。你會得到一套帳面有裝、實際沒在跑的設備。一套被信任但只能保護人的系統,價值遠大於一套被抵制到無法運作的系統,這是取捨不是道德問題。
系統誤報很多怎麼辦?
誤報在台灣是必然的,因為多數方案的訓練資料來自歐美,路況、駕駛習慣與臉孔特徵都不同——看後照鏡被判成分心是很常見的狀況。正確的做法是把試行期拉長到一兩個月,把誤報情況整理出來跟供應商調參數,同時給駕駛一個真的會被處理的申訴管道。如果誤報沒處理就直接全車隊上線,抵制幾乎是注定的。
如果系統一直在某個班次抓到疲勞,該怎麼處理?
去看排班表,不要去看那位司機。台灣物流與客運的疲勞問題,根源常常在排班設計與工時安排,而不在個別駕駛的自制力。系統持續在特定班次抓到疲勞,那是排班的訊號。用這些資料去檢討路線與班表,比去檢討司機有用得多,也比較站得住腳——而且這才是這套系統真正能幫公司省錢的地方。